凡煙小說

chapter7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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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75

林星夜隔天醒來, 維晞已經不在房間了。

她倒也很習慣,因為維晞習慣五點多鐘起床,她的話, 要睡到七點多。

林星夜換好了衣服, 洗漱之後準備下樓和維晞一起吃早餐。

只是她下了樓之後,並沒有看到維晞,倒是看到了來打掃的慧姨。

林星夜問:“慧姨,先生呢?”

慧姨說:“你還不知道吧?”

“知道什麽?”

“先生的父親去世了,剛剛家裏打了電話過來,他要立馬趕回去。”

林星夜一楞,“他走了多久了?”

“不久, 才剛走。”

林星夜跑了出去, 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車庫,看到了那一輛賓利剛好離開車庫。

“先生!”

丁巍從後視鏡看到了林星夜,踩了剎車。

林星夜喘著氣,冰天雪地的, 她呼出來的氣很快化作了白霧。

維晞打下了車窗看著她,林星夜問:“我能一起去嗎?”

“上來。”

“嗯。”林星夜繞過了車尾,拉開了另外一邊的車門,上了車。

很匆忙,坐上車之後, 林星夜的呼吸還沒平穩下來,她看了看維晞,發現他並沒有很沈重,仿佛維浩川去世, 他並不是很難過。

但畢竟是親人,又怎麽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呢。

一路上, 林星夜也沒怎麽說話,她知道自己如果開口,那一定會讓維晞覺得聒噪。

他現在需要安靜。

車子一路開進了維家,維浩川的遺體還擺放在家裏,詹楚琳在等維晞回來。

上一次見維浩川時,他就已經十分消瘦,此時看到他的遺體,更是剩了一把骨頭。

照顧了他多年的護工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,男人不高,但是面像看著很善良,他用低沈的語氣說:“老爺子走得很安詳,並沒有煎熬,我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,他其實就像是睡著了一樣。”

詹楚琳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,頭上也別了一朵白花,眼眶是紅著的,“他唯一遺憾的是,沒能在彌留之際看一看你。”

維晞看著床上枯瘦的人,他闔了闔眼,只是道:“安排送殯儀館吧。”

護工說:“已經安排了,只是想等你回來。”

詹楚琳說:“維晞,雖然你爸息影二十多年,但多少有些名氣,這件事,需要公布給媒體。”

對此,維晞並沒有反對,“你安排。”

其實,維浩川癱瘓這些年,他們都做好了他隨時可能離開的準備,墓地都在十六年前就選好了。

維家在維澤遠那一代就已經是獨子,三代單傳下來,其實已經沒有多少還在來往的親戚。

維浩川息影的這二十多年,幾乎也與外界斷聯,連個朋友也沒有,每天交流最多的是照顧他起居的護工,以及t家裏的傭人。

關系最親近的無非就是親生兒子,還有遠在英國的親生母親。

維浩川去世的消息公布之後,很快上了熱搜。

維浩川雖然息影二十多年,但他曾經也有一些作品知名度很高,現在已經成了經典歌曲。

加上他還是世界頂級音樂家維晞的父親,這個消息受到了廣泛的關註。

不少娛樂圈的歌手都自發地發微博哀悼。

瓦妮莎和她的兒子兒媳婦,晚上抵達了北城機場。

詹楚琳安排了她的司機,以及丁巍去接。

林星夜也跟著去了。

她和瓦妮莎見面的次數不多,但她很喜歡她。

瓦妮莎一向註重自己的外表,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優雅體面,只是聽到兒子離世的消息,她很難過,此時看上去很憔悴。

瓦妮莎上車後就握住了林星夜的手,“Shelley,浩川他離世的時候,痛苦嗎?”

林星夜說:“護工說,他離世之前並不痛苦,就像是睡著了一樣。”

瓦妮莎哽咽了一下,“我還想著聖誕假期能夠來看他,沒想到,今年我不能和他一起過節了。”

“瓦妮莎,你要節哀。”

瓦妮莎眼裏蓄著淚水,“Shelley,我始終覺得上帝對他太不公平了,他本該像天上的星星一樣,一直發光,去追求自己的夢想,可疾病把他困在了輪椅上二十多年,我知道他內心一定非常痛苦。”

“嗯。”林星夜心裏也像是堵了什麽東西,一個熱愛音樂的人,最終卻被困在輪椅那麽多年,沒辦法去做自己熱愛的事,那該是多麽痛苦。

她無法想象。

維浩川的追悼會定在了十二號,之後他的遺體便會被火化。

這些天,林星夜和維晞住在維家,還有瓦妮莎一大家子也是。

瓦妮莎隔天就得了感冒,林星夜除了照顧維晞,還要照顧瓦妮莎,維家就兩個傭人,家裏一下子多了這麽多人,她們難免顧不過來。

維家的廚房和居住的地方是分開的,主樓旁邊還有一座副樓,副樓是傭人住的地方,廚房就在副樓的一樓。

這幾天下了雪,天氣很冷。

林星夜特意熬了驅寒的生姜紅棗湯,打算給大家送過去,她端著托盤,來到了奧林達和埃洛伊的房間門口,剛要敲門,就聽到他們的聲音從房裏傳出來。

他們說的是英語,林星夜都聽得懂,她現在的英語水平比兩年前好了很多,跟外國人可以侃侃而談。

“埃洛伊,你哥哥去世,那他應該給瓦妮莎和你留了遺產。”

“我也不清楚,過去這二十年,我不怎麽跟他聯系。”

“可是你說過,你這個哥哥很疼愛你的。”

“奧林達,那是小時候,他那時候還沒癱瘓,還是個知名的音樂家,他常來英國看我和母親,每次都會給我一筆不少的零花錢。”埃洛伊道:“但自從他癱瘓,回到了這裏,我就和他很少聯系了。”

“不,埃洛伊,你這次得聽我的,你的哥哥一定很多遺產,維晞他那麽有錢,一定不在乎這點遺產,瓦妮莎是他的母親,你是他的弟弟,他一定會留給你們很多遺產,我們必須要爭取。”

埃洛伊不耐煩道:“奧林達,你瘋了嗎?”

“埃洛伊,是你拉不下臉跟維晞爭取更多的贍養費,現在我們生活拮據,哪裏還有貴族的樣子?”

“奧林達,你難道不知道,哥哥他也是靠維晞養著嗎?他癱瘓了二十多年,哪來的遺產。我求你,別再發瘋了,這樣只會讓人看笑話。”

林星夜在門外聽到了對話,她心裏有些麻木,一年半前在英國,她就已經見識了奧林達的嘴臉,現在聽到她的這番言論,她倒也不驚訝了。

只是覺得,她來了還不如不來。

她看了一眼托盤上的驅寒湯。

罷了,不送了。

鐵石心腸的人,驅寒湯也起不了作用。

維浩川是名人,喪事備受關註,詹楚琳對外界公布了他離世的消息,但似乎並不打算對媒體公布細節。

所有媒體寫的都是維浩川因病離世,享年五十六歲。

具體什麽病,沒人知道。

追悼會那天,除了來參加追悼會的人,詹楚琳沒讓任何一家媒體進來。

維家人丁少,瓦妮莎年紀太大,埃洛伊兩夫妻是外國人,不懂國內的習俗,林星夜作為維晞的女朋友,幫著招呼過來參加追悼會的人。

來參加追悼會的人,有曾經跟維浩川合作過的音樂人,有唱過他創作的歌曲的歌手,也有曾經一起共事過的人。

即便多年沒聯系,不少人還是來了。

開追悼會的大廳,坐了上百號人。

靈堂的照片,用的是維浩川年輕時候的照片,他混血的特征很明顯,棕黃色的頭發,有些微卷,眼窩很深,五官很立體,嘴唇很薄,十分帥氣。

林星夜坐在臺下,聽著臺上的主持人訴說著維浩川的平生,心裏百般滋味。

她是為數不多知道維浩川過去二十多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人,聽著他輝煌的過去,就越是心疼他後來的那二十多年。

心情也跟著沈重了起來。

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維晞,他跟平時一樣,並沒有別的表情。

讓人無法看出他真實的內心。

追悼會結束之後,便安排了遺體火化,下葬的時間安排在明天。

回到維家,詹楚琳對林星夜說:“星夜,這幾天你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林星夜看著詹楚琳,平時她總是雷厲風行,讓人生出距離感,這幾天她沒去工作,穿著樸素的衣服,頭發盤起來,看上去多了幾分溫婉。

“維晞的父親其實一直希望能看到他結婚,只可惜,還是沒能看到,這是他唯一的遺憾。”詹楚琳說。

林星夜抿著唇,不知道該怎麽回覆這句話。

詹楚琳看她不說話,沒在繼續這個話題,“你也累了一天了,去休息吧。”

“嗯。”林星夜應了一聲便去找維晞了。

維晞一個人坐在茶室裏喝著茶,茶室清幽,能看到院子裏的景觀。

今天在追悼會上,林星夜還看不出他的情緒,而此時,看著一個人坐在茶室喝茶的他,她莫名有些心疼。

她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,“先生,你很難過吧?”

維晞端著茶喝了一口,“沒有。”

“在我面前,你不必逞強的。”

維晞道:“他像行屍走肉一樣在人間熬了二十年,離開未嘗不是一種解脫。既然是解脫,我為什麽要難過?”

林星夜想起了去年那一只陪伴他的小黑貓離開時,他也是反問:“為什麽要難過?”

在他眼裏,生離死別都是正常,不必太過在意。

可林星夜有時候也會在想,他到底是太過冷血,還是太過善於掩飾了。

有沒有可能,他心裏是在乎的?

——

葬禮結束之後,回到了維家,林星夜又做了一次驅寒湯,給大家送過去。

今天融雪,外面氣溫低,在墓地站了一個多小時,難免會有寒氣侵體,喝點驅寒湯能避免感冒。

林星夜端著驅寒湯來到瓦妮莎的房間,瓦妮莎喝了一口驅寒湯,她皺了皺眉,“Shelley,雖然你放了糖,可我還是討厭生姜。”

林星夜笑了笑,“這對身體好,我們用它來預防風寒感冒。”

瓦妮莎再喝了一口,“所以我怎麽也要喝下去。”

林星夜看著瓦妮莎把那一小碗驅寒湯喝下去,她原本要把碗收走,瓦妮莎卻叫住了她,“Shelley,我想和你聊聊天,可以嗎?”

“當然,我很樂意。”

瓦妮莎拉著林星夜在房裏的雙人沙發坐下,她握著她的手,“我記得你的中文名字叫星夜,在中文裏的意思就是有星星的夜晚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那這個名字可真浪漫。”瓦妮莎慈祥地笑著,“星夜,我覺得你是個很親和的人,我非常喜歡你。”

“謝謝瓦妮莎。”

“我年紀大了,以後估計很難再長途飛行來到這裏,或許這會是我最後一次來中國。”

聽到這裏,林星夜有些難過,但她很快安慰,“即便你不來,維晞也會去英國看你的。”

“那你也一定要來。”

“好。”

瓦妮莎沈默了片刻,“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跟你說關於維晞的事,不,應該說是維家的一些事,但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。”

林星夜很認真地聽著,“你說,我會認真聽著。”

瓦妮莎臉色變得很沈重,“四十五年前,我曾經也像這樣送走了我的丈夫,也就是維晞的爺爺。”

“當時你一定很難過。”

“對,很難過。”瓦妮莎說:“他得了癌癥。”

瓦妮莎指了t指自己的腹部,“胃部這裏的癌癥,當時的癌癥還是不治之癥,他從查出到離我而去,只過了兩年,他離開的時候,也不過才三十六歲。”

林星夜安慰她道:“瓦妮莎,希望你不要太難過了。”

“我知道,這件事過去很多年了。”瓦妮莎說:“不過我要跟你說的是我的兒子,維晞的父親,他在三十三歲的時候患上了ALS,在中文裏,稱為漸凍癥。”

林星夜有些訝異,她記得詹楚琳在她第一次來維家的時候,告訴她維浩川是二十多年前遭遇意外癱瘓,而漸凍癥,根據她不多的了解,這應該是基因突變導致肌肉萎縮的一種病。

她想起維浩川癱在輪椅上的樣子,如果跟漸凍癥聯系起來,那也就合理了。

瓦妮莎繼續說:“我沒想到上天會跟我開這樣的玩笑,四十五年前,疾病讓我的丈夫離我而去,而我的兒子浩川,在三十三歲時也患了病,一開始只是手腳沒力氣,演奏樂器困難,後來慢慢惡化,那時候我們去遍了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醫院,前五年,他還能夠勉強自理,後來則是一直癱瘓在輪椅上,直至去世。”

林星夜想象了一下,一個女人,被疾病帶走了丈夫,而且兒子也在壯年的時候癱瘓,這該是多麽悲痛,“瓦妮莎,還是不要去想那些讓你難過的事了。”

“不,星夜,接下來才是我想要跟你說的重點。”

“好,你說。”

“當初浩川發病後,做過基因檢測,在他的基因裏發現了漸凍癥易感基因,當時他意識到基因或許會遺傳,於是也安排了維晞去做了基因檢測。”

林星夜的心揪緊,“那結果呢?”

“結果是在他們的基因裏都發現了漸凍癥易感基因。”

林星夜的心像是被什麽紮了,很痛,“那攜帶這種基因,就會發病嗎?”

“醫生說漸凍癥是由多種因素引起,攜帶易感基因並不代表一定會發病,但要比普通人發病概率大。”

林星夜的心像是墜入了冰冷的黑洞,她這些天想的最多的是,維浩川曾經是那麽優秀的音樂人,可卻癱瘓在輪椅上將近二十年,沒辦法彈自己喜歡的樂器,甚至到後面,連語言功能也失去了,吃喝都需要靠護工來完成。

如果將來維晞也發病,那他該……

想到這,林星夜的心臟就像是要炸開,很痛,很痛。

她不敢細想,她也無法想象。

瓦妮莎說:“星夜,你作為維晞的戀人,我認為你有權利知道這件事,我也認為你有權利選擇,是繼續愛著他,還是放棄。即便你放棄,也是正常的,可理解的,我將會尊重你的選擇。另外,維晞沒能把這件事早點告訴你,我希望你不要怪他。”

林星夜搖了搖頭,“不會。”

維晞沒有告訴她,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想過和她長久,在他們確定關系之前,維晞就問她,是否能接受分離的結局。

他連拐彎抹角的話都沒說,就在這段感情開始之前定下了結局。

所以,他也根本沒必要告訴她,關於他攜帶漸凍癥易感基因的問題。

以前,林星夜不能理解維晞的一些想法,比如當初維晞告訴她,人都是基因的傀儡,被基因所控制。

她那時候聽了,覺得世界觀都被震撼了,怎麽會有人這麽去想自己呢?

現在,她明白了,他很小的時候就被檢測出攜帶漸凍癥易感基因,他看著父親一天一天垮下去,看著他慢慢失去自理能力,對於做兒子的人來說,心疼父親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也會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恐懼,感到不安。

他無法改變自己的基因,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,只能被恐懼籠罩。

他是在這種心境下成長的。

他在三十歲之前,沒有任何感情經歷,並不是因為他是無性戀,而是他認定了他的愛情沒有結果。

就像她和維晞,如果不是當初她喝醉了,向他傾吐心意,或許他們根本不會有開始的可能。

林星夜離開了瓦妮莎的房間,出來時,她聽到了小提琴的聲音。

小提琴的聲音很沈,淒涼的旋律傳了出來,讓人莫名感傷。

林星夜循著琴音,來到了琴房,維晞穿著一身黑色的毛衣,在半敞開的格子窗前,拉著小提琴。

林星夜在門口聽他演奏完一曲,維晞似乎也察覺到了她,朝著她看過來。

林星夜提步上前,撲進了他的懷裏。

維晞還沒來得及放下小提琴和琴弓,就這麽仍由她摟著,他低眉看了一眼懷裏的人,“怎麽了?”

“先生,我很難過。”

維晞的嗓音很溫柔,“為什麽難過?”

林星夜沒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了關於他的事,“就是突然很難過,想抱一抱你。”

“那你總得要讓我把琴收起來。”

林星夜松開了他,看了一眼他的小提琴,“我來幫你收。”

她接過維晞手上的小提琴和琴弓,把他們放回小提琴盒裏。

然後,她轉過身看著他,目光裏有心疼,也有擔憂。

維晞擡手,攬著她的肩膀,再次將她攬入了懷裏。

就這麽靜靜地摟著她。

林星夜閉著眼睛倚在他懷裏,他的懷抱是溫暖的,舒適的,帶著淡淡的香味,是這個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。

她隱隱作疼的心臟終於在這裏得到了一絲緩解。

現在的維晞還是健康的,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。

或許,他一輩子都會健健康康,一直到老。

過了許久,他才問:“還難過嗎?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維晞道:“明天,我們就回璃山公館。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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